四对男女、四个家庭、四段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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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思修课,我听见背后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聊冷静期的事情,于是加入了讨论。我们都认为不应该有这个东西,但对于阿赵设置冷静期的动机,我们存在小分歧。我的观点大致是“为了出生率不择手段”,但女生认为是“为了让数据好看些。”我问:“那搞结婚冷静期不就能降低离婚率了吗?”女生说:“我说的数据不是离婚率,而是婚姻率(处于婚姻中的人除以人口总数)。”在这一点上男生没有发表意见。

“身边人能聊天的还是不少,如果都不玩手机的话。”下课后,我想。这节是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下午我们没课,于是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出学校吃饭。

学校位置偏僻,最近又拆掉了附近的一条小吃街来建产业园,所以学校外剩下的餐厅不是脏乱差就是排长队。走了约莫一公里,我们找到开在地下室的一间西餐厅,这里环境尚可,就是手机信号不好,也许我们因此才能找到座位。差劲的信号很快榨干了我们手机的电量,在确认剩余电量正好够付款后,我俩稍微定了定神,接着之前的话题聊起天来,好消磨饭菜做好以前的漫长时光,正如手机时代以前的人们那样。这样我也就聊起了我见过的四对男女,以及他们的四个家庭和四段婚姻。

我先从我的生父和我的母亲谈起。母亲是初中教师,华南师范大学毕业。当时(1998)华南师范大学的本科生还稀少,有项政策优惠,我妈便用这个政策把当时在江西累死累活干刑警的生父走动来了广东,这才有了我生父后来工作的滋润。

我的生父来广东后慢慢当上了镇派出所的一个主任,级别只比副局长低一级,每日只需端坐办公室便可月收入过万。过年时我家自然也宾客满堂。可父母从不让我拆别人送的礼物,因为他们还要转手往上送礼。三年级时,作为派出所某主任的生父出轨,母亲竭力想保住这段婚姻,所以无论如何吵架也绝口不提离婚。

但生父那样的工作是惹人嫉羡的,于是就有人要把生父拉下来,好让自己上去,人心就是如此。这个人给上级写了封举报信,举报生父的生活作风问题,落款是“一个心灵受伤的初中女教师”。母亲闻讯立即联系生父,因为只需母亲现身说法,生父的工作就能保下来。然而生父拒绝了母亲,他说:“摆摊卖水果我也能活下去,用不着你关心。”这样一来生父的工作自然丢掉了。丢掉工作以后生父去了一个投资公司,当然是不怎么正经的那种公司。比较了解程序与潜规则的他,在那里当“法律顾问”,帮公司左右逢源。

这终于让母亲下定了离婚的决心,因为此时父母已经分居,她担心生父所在公司惹上的黑道会找上门来,威胁我们母子的安全。原来是生父想逼母亲离婚,母亲竭力维持名存实亡的婚姻,现在反了过来,变成母亲急于离婚,而父亲则漫不经心。然而无论哪种情况下的母亲都是被动的一方。生父看出了母亲急于离婚这一点,这让他在与母亲的谈判中占尽优势。

我的生父与母亲在 2011 年底协议离婚,三套房产里,一栋别墅和一间楼房归母亲,另一间楼房归生父,然而这是以生父今后不支付我的抚养费为前提的。不仅如此,生父还得到了当时而言不比房子便宜的汽车,以及别墅里七成的书。生父来拿书时我挺郁闷:那么多有趣的报告文学、文学经典,还有杂七杂八的百家著作,我突然就再也看不了了。那时小学语文老师向我介绍过《菜根谭》,我觉得这是一本好书,便把它从生父将要搬走的书堆里抽了出来藏着。可惜这以后我竟久未记起,直至高中时大扫除才在床底下找到,带着兴趣与记忆翻了一下。书本身的腐臭与文字的腐臭都令我反胃,反倒庆幸起小学时将它弄丢的粗心了。

初一时(2014.10)母亲再嫁给另一个城市的继父。继父也是初中语文老师,前妻是幼儿园教师。继父的前妻嗜玩成性,花钱如流水,并且脾气也不好。继父协议离婚,房子车子都轻易舍弃,只把女儿(现在是我妹妹)带了出来。继父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把女儿留给她,那会毁了女儿的一生。”然而藕断丝连,继父的前妻时常缺钱,每逢这时她定会向我妹妹打一通电话狠狠骂妹妹一顿,借此向妹妹(或者说继父)要钱。我几次目睹电话此端的妹妹被骂哭,并奇怪于她为什么不直接挂掉电话,毕竟换成我一定会这么做的——既已离婚,错又在你方,并且也不支付抚养费,还得到所有共有财产,怎还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然而现在的我反倒羡慕起妹妹来了,因为我发现她生母之所以能控制她,是以她曾被爱、能感受到爱为前提的;我对母亲的反抗以及因此得到的自由,不过是因为她控制我的前提——我被爱的经历和感受爱的能力,还有母亲表达爱的能力——都不存在罢了。爱与自由本可以共存,但对妹妹这样的不少人而言只能二选一,我这样的人更是没有选择权,甚至有些人连两者都得不到。

高二时,母亲同事的婚姻出现了变故,这已经是同事的第二段婚姻了。母亲谈起这事时,她和我还有生父正好在一年一度地聚餐,这是生父转职当心理咨询师的第四年。母亲说,同事一整晚都在对她哭诉。母亲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向同事讲自己的经历、提出解决办法,然而同事却还在不停抽泣。说这些话时,母亲显然奇怪于同事为什么不能停止哭泣。这时我苦笑着向生父看了一眼,生父显然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并且撺掇着我说出来。

我也就说:“妈,你从来就不懂得安慰人。想想看吧,从小到大,除了使用威胁手段以外,你何曾让我止哭?你以为让别人止哭的办法就是提出他们苦恼的解决方案,然而他们却只想你倾听他们的痛苦,可你却从不能做到倾听与理解。你一直说我情商低,可情商并不是左右逢源、经营‘关系’的能力,而是理解与传达情绪的能力,在这一点上你不如我,而且也不打算作出任何改变。”

生父补充道,不断地提出解决方案,其实是在不断否定别人的情绪,让别人体验到的也只有情绪的被拒绝。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啊。要我去理解感受?要我去传达情绪?我只能做好我最擅长的事情,那就是解决问题。”母亲说。

18 年 8 月,母亲的同事与第二任丈夫诉讼离婚,要请律师,正好我们邻居是律师,母亲就向同事介绍了邻居。不久,同事来了我们小区,母亲把她送进邻居家门。一个小时后她出来,邻居出门送别时说:“那这次就先收 500,之后再见。”母亲显然有些诧异,打电话向生父问。

“你以为律师是电视剧里那样包办一切呢?实际上现在的律师就是这样坐着收钱的,当然,也得是有名气的律师才能这样。”生父说。的确,邻居在我镇律师里声望不低。

同事的第一次起诉自然是按惯例被驳回了。“因为你第一次起诉不是真心要离,只有你第二次起诉了才是真心要离。这就和学校每撤消一级处分需要三份思想报告一样,什么叫认错态度良好呢?一份报告不算良好,只有你交上去第三份,你的认错态度才突然良好了。”生父戏谑道,不忘顺便讽刺我高中的校规。他说,这是某种惯例,从他还是警察时就有的惯例。这时是 18 年 12 月。

夜长梦多。19 年 2 月,同事分居已久的丈夫砸开同事新换的门锁,闯进同事家中。在把哭闹着的 5 岁的女儿关进小房间后,他又砸开了同事房间的门锁,并强奸了她。我听母亲说,第二天上班时,她见到同事遍体鳞伤,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没有淤青。

“婚内强奸很难判(强奸罪)的。”听说后我不假思索地摇摇头。我知道即使在观念较为先进的欧美,婚内强奸的概念至少在十九世纪末也是不存在的,因为恩格斯曾以这点论证与批判当时建立在“丈夫占有妻子”基础上的婚姻关系。我上网一搜,果然如此,西方国家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才陆续开始相关立法。而在我国,界定“婚内强奸”仍然相当困难。并且我知道,即使同事丈夫的这种情形可以被判处强奸罪,也还需要同事的不懈努力,而这对于一个初三教师兼 5 岁女儿的母亲而言无疑是十分苛刻的。

19 年 6 月,同事第二次起诉,终于成功判离,同事的丈夫净身出户。11 月底,同事三婚。我们送上了祝福。

2020 年 8 月,继父同学的婚姻发生了危机。她与丈夫的婚姻是经介绍凑合的产物,并且从结婚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争吵。然而即使早已分居,凑合着凑合着,他们的儿子也已经 20 岁了。不过这次的危机似乎更加严重,因为同学电话几乎把通讯录里的人挨个打了个遍,这才打到继父头上。继父通电话有两小时之久,期间基本是“嗯、唉、啊”三个语气词。

挂上电话,继父有些厌烦:“我当然知道我该干什么(指倾听),所以我没打断她,但你觉得这种事情找我一个大男人哭诉起来合适吗?”

我无奈地笑道:“那难道我妈来么?我妈倒是女人,但她也和你同学没关系,再说她倾听的能力数一数二地糟糕。”

之后我听继父和母亲讨论这事情,竟然一致同意要帮同学延续婚姻,我很奇怪:为什么不离呢?

“破碎的家庭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他们答。

“但这样不还是破碎的家庭么?离婚只是给家庭的破碎以一个法律上的承认。对了,他们子女几岁了?”

“一个儿子,独生子女,20 岁了。”

“那为什么还不离?这时候离婚对子女的影响不是最小的吗?”

“但维持婚姻对儿子也没什么影响。前面闹来闹去的给儿子的影响也不会小,如果说他们什么时候该离婚,那只能是生孩子以前,或者孩子一两岁的时候。现在儿子已经 20 岁了,这 20 年里他都在一个混乱的家庭里长大,离不离婚对他的影响已经不大了。这个时候离婚,看似长痛不如短痛,然而他们已经四五十岁,想找到新配偶的可能性不大,这样一来他们的养老又成问题了。几十年都过来了,现在要是离了,那以前为了维持婚姻所做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我记得我想讲讲沉没成本的概念,但之后的事怎么样我却不记得了,我没有持续关注这件事情。

现在四对男女、四个家庭的故事自然已经变成了不止四对男女、四个家庭的故事。生父搬到了江苏。他事业有成,已经再婚,且打算永居于此。继父在另一座城市工作,每周三和每周五来我家给母亲做菜。继父的前妻再嫁给一个挺有钱的人,至少足够她挥霍。母亲同事的三婚生活似乎挺美满,因为母亲在此期间的帮忙,同事成了母亲在学校最好的朋友。继父的同学依然处于拉锯战中,但升上大学远离家乡的我已经无法持续关注,何况我还有太多的事要干。

这时西餐终于上菜了。牛排我要的是七成熟,然而尝起来却像全熟,没有七成熟的感觉。再之后是比萨,比萨倒是还不错,就是量大了点,我只能吃 2 片,剩下 6 片都给朋友吃了,毕竟我饭量不如他,而且他还没点别的什么菜。

吃完饭,朋友向商家付钱。我把牛排的价格加上 1/4 的比萨价格,再四舍五入,然后把我这份钱转账给朋友,这样一来朋友只用承担属于他的 3/4 个比萨的价格,而不用和我对半分他没吃的牛排的钱。朋友直呼算账大师。

“纸面上的帐好算,人情上的帐不好算。与其日后诉诸后者,不如今天算清前者,这样日后也就无需计较后者了。”我说。

  • 笔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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