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情的问题,经验科学提供的材料之少,实在令人惊奇。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是,心理学家们居然也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然而我们却认为这是他们的特殊职责。或许,这只不过又一次证明了学究们爱犯的一个毛病:他们宁愿做那些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而不愿做那些应该是由他们来做的事情。这种情况就象我认识的那个笨头笨脑的厨房帮手,有一天,他把旅馆里的瓶瓶罐罐统统打开,只因为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有时,这实在让人感到伤心和恼火。例如那些心理学和社会学教科书实际上没有一本探讨过这个问题。我所见到的唯一真正的例外就是西蒙兹(Symonds)的《人类调节的动力学》以及索罗金(Sorokin)的各种论著。在后者的著作中,《利他主义的爱情与行为探讨》是新近出版的一部论文集。
这种情况还每每发展到荒谬绝伦的地步。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那些写有关家庭、婚姻与性活动的严肃论文的学者将爱情问题视为他们本职工作的适当的甚至基本的一部分。但我必须说,在我工作的图书馆中,关于这类问题的著作没有一本比较严肃地提到过爱情问题。更为经常的情况是,这些著作甚至不把爱情一词编入索引。斯瓦茨是绝无仅有的例外。
我必须承认,既然我自己承担起了这一任务,我对这一点就了解得更清楚一些。在一切传统中,这都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棘手问题,在科学传统中更是加倍如此。我们好象处在一个无人地带的最前沿,在这里,处在正统心理学的那些传统技术手段毫无用武之地。
但我们的任务还是清楚的。我们必须理解爱情;我们必须能够传授它,创造它,预见它,否则世界就会迷失在敌对与怀疑之中,目标的重要性甚至会赋予我们在此所提供的那些不甚可靠的材料以价值和尊严。而且,就我所知,它们是我们能够取得的关于这个问题的唯一材料。这项研究、这些问题以及那些主要的发现已在前面章节叙述过了,现在我们面临的特殊问题就是,“关于爱情与性活动,自我实现者能够教给我们一些什么呢?”
爱情之某些特征的初步描述
首先,我们要提一下两性之间爱情的一些广为人知的特点,然后再叙述一下那些我们通过对自我实现者的研究而得出的较为特殊的结果。
对爱情所作的描述必须是主观的或现象学的,而不能是客观的或行为主义的。没有任何描述,没有任何言词能够将爱情体验的全部性质传达给一个未曾亲身体验过爱情的人。爱情体验主要是由一种温柔、挚爱的情感构成的(如果诸事如意的话),一个人在体验这种感情时还可以感到愉快、幸福、满足、洋洋自得甚至欣喜若狂。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倾向:爱者总想与被爱者更加接近,关系更加亲密,总想触摸他、拥抱他,总是思念着他。而且爱者感到自己所爱的人要么是美丽的,要么是善良的,要么是富有魅力的,总而言之是称心如意的。在任何情况下,只要看见对方或者与对方相处,爱者就感到愉快,一旦分开,就感到痛苦。也许由此就产生了将注意力专注于爱人的倾向,同时也产生了淡忘其他人的倾向,产生了感觉狭窄从而忽视其它事物的倾向。似乎对方本身就是富有魅力的,就吸引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和感觉。这种互相接触,彼此相处的愉快情绪也表现为想要在尽可能多的情况下,如在工作中,在嬉游中,在审美和智力消遣中,尽量与所爱的人相处。并且,爱者还经常表现出一种想要与被爱者分享愉快经验的愿望,以至我们都时常听人讲,这种愉快的经验由于心上人的在场而变得更加令人愉快了。
最后,在爱者身上理所当然会唤起一种特殊的性冲动。被爱者似乎具有一种世界上其他人不能达到同等程度的特殊力量,能够唤起有意识的性欲,能够产生常常伴随着性唤起的激动。但这并不是基本的,因为在那些由于年老而不能性交的人身上,我们也可以观察到爱情。
这种亲近的愿望不仅是肉体上的而且还是心理上的。它时常表现为对两人幽处的特殊偏好。除此之外,我们时常可以观察到一对情人在恋爱中逐渐发展起了一套秘密语言,一些旁人不懂的有关性爱的词语,以及一些只有这对情人才懂得的特殊玩笑和手势。
那种慷慨的情感,想要给予和取悦所爱的人的愿望也是富有特色的。爱者为被爱者尽力,馈赠礼品,从中获得一种特殊的乐趣。
恋爱者之间还普遍存在着一种希望更加全面地了解对方的意愿,一种对心理上的亲密和心理上的接近的渴求,一种对互相完全了解的渴求。也许,这些都是人格融合这一更广大的标题之下的一些例证。关于人格融合,我们在下面各部分将要谈到。
关于慷慨的倾向和为被爱者效劳的倾向,有一个简单的例子:爱者常沉湎于一个十分普遍的幻想之中,即想象自己为心上人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自我实现者的爱情关系中防卫的解除
西奥多·莱克(Theodor Reik)认为爱情的一个特征就是,一切焦虑不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这一特征在自我实现者身上可以看得异常清楚。几乎可以肯定,在这种关系中,他们倾向于愈来愈彻底的自发性,倾向于防卫、作用,尝试和努力的解除。随着这种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他们的亲密、坦率和自我表现也与日俱增,所有这一切达到高峰时是一种罕见的现象。得自这些人的报告表明,与被爱者相处,能够使人真正成为自己的主宰,能够使人感到自由自在;“我可以不拘礼数。”这种坦率还包括让伴侣自由地看到自己的缺陷、弱点、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缺点。
在健康的爱情关系中,竭力突出自己优点的倾向要微弱得多。正因为如此,自我实现者便无须掩饰自己中老年期的身体缺陷,无须掩饰自己的假牙、背带、腰带以及类似的东西。他们没有必要保持距离、神秘和魅力,没有必要自我克制,也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心曲隐藏不露。这种防卫的彻底解除与芸芸众生关于这一问题的至理名言是背道而驰的,更不用说一些精神分析学家的理论了。例如莱克相信,做一个好的伙伴与做一个好的情人是相互排斥,相互矛盾的。但我们的材料似乎证明了相反的情况。
毫无疑问,我们的材料还与那种认为两性之间存在着内在的敌对倾向的观点相互抵触。两性之间的这种敌对倾向,对异性的无端猜疑,与自己的同性联合起来反对异性的倾向,甚至异性这一措辞本身,都每每可以在我们社会中的心理症患者甚至一般公民那里见到。但这一切在自我实现者那里却丝毫也看不到,至少我目前掌握的研究资料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可以确定无疑地认为,在自我实现者身上,爱的满足与性的满足的性质随着爱情关系的成熟而日益得到改进。我的这一发现是与一般大众的思想,与那些在性活动和爱情问题上颇有见地的理论家如居庸(Guyon)的思想相互抵触的。得自自我实现者的报告表明,他们目前的性活动比过去远较完美,并且一直在得到改进。在健康人那里,严格意义上的感官满足与肉体满足是随着对伴侣的日益熟悉,而不是通过好奇获得改进的。当然,毫无疑问,性爱伴侣身上那些新奇的东西也十分令人兴奋,十分诱人,特别对那些确定无疑的精神病人来说尤为如此,但我们收集到的材料表明,从这一现象引出一个普遍的结论是很不明智的。对自我实现者来说,情况肯定不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将自我实现者的这一特征加以概括,得出一个普遍的结论,这就是健康的爱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味着防卫的解除,亦即意味着自发性和诚实的增强。健康的爱情关系倾向于使双方的言谈举止完全出于自发,倾向于使两人相互了解,并且相爱如昔。当然,这意味着,随着一个人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另一个人,他就会喜欢他所见到的一切,如果伴侣极坏而不是极好,那么,与日俱增的熟悉不会产生与日俱增的喜爱,而只能产生与日俱增的敌对和厌恶。我从前曾就“熟悉化”对绘画作品产生的影响作过一些研究。上面所说的一切使我想起了我所作的这番研究中的一个发现。我的发现就是,随着与日俱增的熟悉化,优秀的绘画作品越来越为人们喜爱和欣赏,而拙劣的绘画作品则越来越不为人们所喜爱。当然,要确定那些判断绘画作品优劣的标准真是困难重重,以致于我宁愿不把这一发现发表出来。如果允许我有一定的主观性,我要说,人越好,那么随着熟悉的加深,他们就越招人爱;人越坏,那么随着熟悉的加深,他们就越不招人喜欢。
我的研究对象报告说,健康的爱情关系所产生的最深刻的满足之一就是,它允许最大限度的自发性,最大限度的自由自在,最大限度的解除防卫和最大限度的使人免遭威胁。在这样一种关系中,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警戒、隐瞒、力求引人注目、感到紧张、言行谨慎、压抑或抑制。我的研究对象报告说,他们能够成为自己的主宰,完全感觉不到别人对他们有所要求或期望,他们能够感到自己在心理上(同样也在身体上)是赤裸裸的,他们仍然感到有人爱着自己,需要自己,而且每时每刻都感到十分放心。
这一点罗杰斯(Rogers)描述得很好:“‘被爱’在这里也许有着它最深刻和最普遍的含义,即被深刻地理解和被由衷地接受。……我们只能在这样一个限度内爱一个人,即我们不受他的威胁;只有当他对我们的反应,或者他对那些使我们感动的东西的反应能够为我们所理解的时候,我们才能爱。……因而,如果一个人对我们采取敌视的态度,如果此刻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仅仅是一种敌视的态度,那么我敢肯定,我一定会采取某种防卫措施来对待这种敌视态度。”
门宁杰描述了同一问题的相反一面。“我们的那种自己未得到正确评价的感觉对爱的损害比恐惧对爱的损害要小一些。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模糊地感到这种恐惧,唯恐别人看穿我们的面纱,看穿那些由传统和文化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压抑的面纱。正是这一点导致我们回避亲近的关系,只在一个表面的水平上与他人保持友谊,低估别人从而不能恰如其分地评价别人,唯恐别人也恰如其分地评价我们自己。”我的研究对象常常超越了传统的以礼相待这类低级需要,能够较为自由地表现他们的敌视和愤怒。这一点更进一步支持了上述结论。
爱与被爱的能力
我的研究对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为他人所爱同时也爱着他人。在几乎全部(也不完全是全部)能够获得事实材料的研究对象那里,这一点都倾向于引导出这样的结论:心理健康(其它事情也是一样)来自于爱的获得而不是爱的剥夺。虽然禁欲主义仍不失为一条可能的道路,虽然挫折仍有着某些良好的效果,可是基本需要的满足仍是我们社会中健康的先兆。这不仅就被他人所爱来说是真实的,而且就爱他人来说也是真实的。除了爱的需要外,其它需要同样也是必要的,这一点为心理变态人格所证明,特别为列维的有关纵情恣欲变态心理的理论所证实。
我们的自我实现者此刻爱着他人,同时也为他人所爱,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由于某些缘故,我们最好说,<span data-type="text" style="background-color: var(--b3-card-error-background); color: var(--b3-card-error-color);">他们有着爱的力量和被爱的能力</span>。(虽然这一点以前听起来好象是同语反复,但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这些都是临床观察到的事实,都是众所周知,能够反复证实的事实。)
门宁杰曾经不无敏锐地指出,人确实需要互爱,但却不知道如何去互爱。在健康人那里,情况并非如此。他们至少懂得如何去爱,并且能够爱得自由自在,绝不会卷入纷争、威胁或抑制中去。
但是,我的研究对象在使用“爱情”这一用语时却又异乎寻常地小心谨慎。他们仅仅将这一用语用于少数几个人,绝不将它用于芸芸众生。他们还倾向于把爱某人与喜欢某人或者友好、仁慈、兄弟情谊等截然分开。在他们看来,这一用语标示着一种强烈的感情而不是一种温柔的或冷漠的感情。
自我实现者爱情中的性欲
在自我实现者的爱情生活中,性活动具有特殊而复杂的性质。我们可以从中获得许多教益。他们的这种爱情生活并不那么简单,其中包含着许多相互交织的线索。但是总的说来,他们的性爱生活是富有特色的,在对它进行描述的时候,我们可以对性与爱的本质得出各种不同的结论,既可以得出肯定的结论,也可以得出否定的结论。
一方面,我们可以说,性与爱能够而且在绝大多数时候的确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诚然,它们是可以彼此分开的,我们也无意将两者毫不必要地混同起来,但是,我们必须说,在健康人的生活中,两者倾向于彼此完全结合起来,融为一体。事实上,我们还可以说,在我们所研究的这些人的生活中,性与爱更不能也更不是互相分离的。有人说,一个能够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享受性快感的人必定是一个病人。当然,我们不能象这些人一样走得那么远,无须持这样一种看法。但我们的确可以朝这个方向迈进。自我实现的男人和女人总的说来常常并不是为了性活动而去寻求性活动的,一旦开始进行性活动,也并不仅仅满足于此。我们这样说完全是公正的。目前我还没有充分的材料证明他们宁肯舍弃那种没有感情相伴的性行为;但是,我有许多实例可以证明,性活动在没有爱情或感情相伴的情况下至少暂时被放弃或者拒绝了。
我们在第十二章已经报告过的另一个发现就是,人们都有这样一个十分强烈的印象:性快感在自我实现者身上达到了最强烈、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完美。我获得的报告中所描述的那些体验的确达到了极高的强烈程度,因此我感到将它们当作神秘体验来加以记录是完全有道理的。有些词句太大了,简直不能让人接受;太好了,简直不可能是真实的;太妙了,简直不能持续多长时间。而这样一些词句已经与那些描述它们被不可控制的力量横扫一空的报告联系在一起了。这种完美而又强烈的性爱的结合,与我们将要报告的其它特征一起,构成了几个表面上的矛盾,现在我想就这些矛盾进行讨论。
在自我实现者身上,性欲高潮既比在普通人身上更为重要,同时又不如在普通人身上那么重要。它经常是一种深刻的、几乎神秘的体验,但倘若性欲没有得到满足,这些人也容易忍受。这并不是一个悖论或矛盾。它是由动力动机理论引发出来的。在更高需要层次上的爱使那些低级需要及其满足变得微不足道了,也容易忽略不计。但是,一旦这些低级需要获得了满足,更高需要层次上的爱也使人们更加专心致志地享受这些需要。
自我实现者对待爱情的态度与他们对待食物的态度极其相似。这些人一方面津津有味地享受食物,另一方面又认为食物在生活的整个格局中相对来说并不重要。当他们津津有味地享受食物的时候,他们是在一心一意地享用食物,对动物性以及的人本能并不采取嗤之以鼻的态度。但是,在通常的情况下,享用食物在生活的整个格局中相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他们并不需要美酒佳肴,他们只是在美酒佳肴自然到来之际才去尽情享用它。
同样,在乌托邦哲学中,在天国里,在道德生活中,在价值哲学和伦理哲学中,食物占据的位置相对说来并不重要。这是某种基本的东西,被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是更高一级的东西得以建立的一块基石。这些人乐于承认,只有当低级的东西建立起来的时候,高级的东西才能够相应地建立起来;但是一旦这些低级需要获得了满足,它们便从意识中悄然退出,我们对它们无须劳神费心,穷追不舍。
性活动与此毫无二致。如前所说,即便当性活动在生活哲学中并不起主要作用的时候,自我实现者还是可以全心全意地享受它的。这是普通人无以获得的享受。这是某种可以享受的东西,是某种可以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是某种别的东西可以建立于其上的东西,是某种象水或食物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某种完全可以当作水或食物来享受的东西;但是,它的满足应当被看成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自我实现者一方面比普通人远为强烈地享受性活动,另一方面又认为性活动在整个参照系中远远不是那么重要。这明显是一个悖论,但我认为上面所说的那种态度已经解决了这一悖论。
我们应该特别强调,自我实现者对待性活动的这种复杂态度不可避免地导致这样一种情形:性欲高潮时而可以带来神秘体验,时而又可以忽略不计。这就是说,自我实现者的性快感可以十分强烈,同样也可以毫不强烈。这与那种认为爱情是一种神圣的迷狂、一种心神恍惚的状态、一种神秘体验的浪漫观点背道而驰。的确,自我实现者的性快感可以是十分微妙的,并非时时刻刻都是如此强烈。它可以是一种轻松愉快、谑而不虐的体验,不必每时每刻都是如此严肃、深刻,更不必成为每个人都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些人并不总是生活在高峰之中的。他们也可以处在一个比较一般的强烈水平上,轻松愉快地享受性活动,把它当作一种令人心旷神怡、谑而不虐、妙趣横生的体验,而无须看穿迷狂与激动的最深刻的底蕴。当我的研究对象相对比较疲乏的时候,情况更是如此。
自我实现者的爱情显示出自我实现者总体上的许多特征。例如,其中一个特征就是,这种爱情是建立在对自己和他人的健康接受的基础之上的。许多事情别人不能接受,但他们却能接受。例如,在这些人身上,婚外的风流韵事相对比较少见,但他们却比普通人更坦然地承认自己为异性所吸引。我有这样一个印象,即自我实现人倾向于与异性保持一种十分随便的关系,同时,他们偶尔还十分愿意被异性所吸引,但同时,比起其他人来,他们对异性的魅力并不津津乐道。同样,在我看来,他们谈论起性行为来比常人远较自由、随便,不拘囿于常俗。所有这一切归结起来,就是对生活事实的接受,这种接受,与那种更为强烈、更为深刻、更为惬意的爱情关系一道,使得自我实现者没有必要去寻求婚外的、作为补偿的、神经病态的风流韵事。这一个有趣的现象证明了接受与行为并不是彼此必然关联的。自我实现者比较容易接受各种性爱事实,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更容易相对地保持一夫一妻的关系。
正因为自我实现者能够如此这般地接受性活动,他们才从中获得了强烈的快感。我在健康人的爱情中发现的另外一个特征就是,他们并不对两性的作用和人格进行截然的区分。也就是说,不管是在性活动中还是在爱情中,他们都不认为女性是被动的,男性是主动的。这些人对自己的性别知道得十分清楚,因而他们根本就不奢望自己承担起异性作用的一些文化方面。特别值得人们注意的是,他们既可以是主动的也可以是被动的爱者,这一点在性活动中表现得再也清楚不过了。
如果我们将这一点再向前推进一步,我们便会想起施虐狂与受虐狂。在被使用时,在屈从与被动中,甚至在接受痛苦,被利用时都自有一番乐趣。同样,在挤压、紧抱、咬啃时,在施加暴虐时,甚至在施加和接受痛苦时,只要不超过一定的限度,他们都能够感到一种主动的和积极的快感。
两分法之所以显得合理正当,这只是因为人们不够健康。上述情况再次表明了两分法在自我实现中是如何经常获得解决的。
这一点与达西的论点恰好一致。达西认为,性爱与友爱是根本不同的,但在最优秀的人身上,两者却能融为一体。他谈到两种爱情,它们要么是男子气的要么就是女人气的,要么是主动的要么就是被动的,要么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要么就是隐没逃避自我的。的确在一般人看来,所有这些都是相互对立,处于相反两极的。但在健康人身上情况则迥然不同。在这些人身上,两极对立得到了解决,个人变得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既是自私的又是无私的,既具有男子气又具有女子气,既以自我为中心又隐没逃避自我。达西承认,这一切虽极为罕见,但确实存在。
尽管我们的材料有限,但我们还是可以据此满怀信心地得出一个否定结论,即: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把爱情归结为性欲或将两者等同起来的倾向是极其错误的。当然并不只是弗洛伊德才犯有这一错误-----许多思想浅薄的市井之徒也犯有同样的错误------,但他可以被看成是在西方文明史上维护这一错误的最有影响的人。弗洛伊德的著作处处都强烈地表明,他对这一问题偶尔是有不同的想法的。例如,有一次他谈到儿童对母亲的感情来自自保本能,类似于在被喂了东西或得到关心之后内心油然而生的那种感恩心情,“(儿童对母亲的感情)源于儿童最早的那些岁月,是在自保本能的基础上形成的。”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他认为这种感情是通过反应而形成的,此外他还将这种感情解释为精神方面的性冲动。希区曼曾描述过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所作的一次演讲。在这次演讲中,弗洛伊德声称一切爱情都是儿童恋母的重复。“儿童从母亲的双乳吮吸乳汁,这是所有爱情关系的模型。性爱对象的发现不啻于一种重新发现。”
但总的说来,在弗洛伊德提出的各种不同理论当中,最广泛地为人们所接受的就是,温柔是目的遭到了抑制的性爱。说得直截了当一些,温柔是目标转向的或乔装打扮的性爱。当我们遭到禁止从而不能实现性交这一性目的之时,当我们一直企图实现这一性目的但却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一企图之时,妥协的结果便是温柔和感情。但实际情况却与此恰恰相反。每当我们遇到温柔和感情的时候,我们用不着象弗洛伊德那样把它们仅仅视为目的遭到抑制的性爱。从这一前提还可以推演出另外一个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论点,这就是,如果性欲从来也没有遭到压抑,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与任何人性交,那么就没有温柔的爱情可言了。乱伦禁忌和压抑---这一切都孕育出爱情。
弗洛伊德学派讨论的另外一种爱情是生殖器型的爱情,他们在给生殖器型的爱情下定义时每每只强调生殖器,从不提及爱情。例如,这种爱情常常被界定为性交的能力,界定为达到性高潮的能力,界定为通过男女生殖器结合(无须求助于阴蒂、肛门、施虐、受虐等等)达到这种性高潮的能力。当然,较为精辟的观点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的。我认为,在弗洛伊德传统中,麦克尔·巴林和爱德华·希区曼的那些论断最有见地。
温柔是如何包含在生殖器型的爱情中的,这仍是一个谜,因为,在性交中,人们是绝不会抑制性目的(的确是性目的)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对目的得到的实现的性爱不置一词。如果我们想要在生殖器型的爱情中找到温柔的话,那么除了目的的抑制之外,我们还必须找到另一个源泉,而这一源泉似乎是与性爱无关的。萨蒂的分析十分有效地揭示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这一观点的弱点。莱克,弗洛姆德·弗莱斯特和其他一些新弗洛伊德主义的论者的分析也是如此。阿德勒早在一九 ○ 八年就肯定地指出,对爱的需要并非来自性欲。
关心,责任,需要的分享
良好的爱情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所谓需要的认同,或者说将两个人的基本需要的诸多层次融合为一个单一的层次。其结果就是,一个人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的需要,如同是他自己的需要一样,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需要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属于另一个人,从而自我得以扩大,同时囊括了两个人。为了某种心理目的,这两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一个单一的单位,一个单一的人,一个单一的自我。
阿德勒也许是第一次以专门的形式提出这一原则的人,后来弗洛姆又在《自为的人》一书中非常出色地表述了这一原则。在这本书中,爱情是这样定义的(129—138 页):
“就对象与自己的关系而论,爱情是不可分割的。真正的爱情表现出生产性,意味着关心、尊敬、责任和了解。它并不是在被他人所爱那种意义上的‘情感’,而是为了所爱的人的成长与幸福所作的积极努力,而这种积极努力又是植根于爱的能力的.”
石里克也很好地表述了这一定义:
“社会冲动是人的这样一些倾向,由于这些倾向,关于另一个人的愉快或不愉快的状态的观念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愉快或令人不快的体验(同样,由于这样一种冲动,光是感觉到另外一个人,光是感觉到他的在场,便可引发出愉快的情绪)。这些倾向的自然而然的结果就是具有这些倾向的人将他人的快乐视为自己行动的目的。一旦这些目的得以实现,他也可以享受到由此而来的快乐。因为不仅是由于他人愉快的观念,而且是对他人愉快表情的实际感受,都使他感到高兴。”
需要的认同通常是通过责任的承担,通过关心,通过对另一人的关怀而表现出来的。爱着自己妻子的人从他妻子的快乐中获得的快乐足以与他自己的快乐相比拟。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宁愿自己咳嗽,也不愿听见她的孩子咳嗽。事实上她宁愿为她的孩子承担病痛,因为自己得病远不如看见孩子得病那么痛苦。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健康的婚姻和不健康的婚姻中夫妻对疾病及随之而来的护理所作的迥然不同的反应得到一个极好的例证。发生在一对健康夫妻身上的疾病是夫妻双双的疾病,而不是其中一人的不幸。他们会自动承担起相同的责任,好象他们俩同时遭难一样。夫妻恩爱的家庭的这种原始共产主义精神通过这种方式显示出来,而不仅仅是通过共享食物或钱财显示出来的。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看到了下面这一原则的最好的和最纯粹的证明:各尽所能,按需获取。在这里,我们需要对这一原则所作的唯一的补充就是,对方的需要就是自身的需要。
假如夫妻关系健康的话,病弱的一方完全可以依靠爱着自己的伴侣的悉心护理和保护,并且完全不会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完全可以放弃自我意识,如同一个小孩在父母的怀抱中入睡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而在不那么健康的夫妻那里,我们经常可以看到,疾病在夫妻之间造成了紧张。对于一个将自己的男子气概与体力等同起来的壮汉来说,疾病和虚弱是一种灾难。如果他的妻子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来界定男子气概的话,那么对她来说情况也是如此。对于一个根据选美比赛所要求的身体魅力来定义女性魅力的女子来说,减少了她的魅力的疾病、虚弱等等都是一场悲剧。如果她的丈夫也以同样的方式来界定女性魅力的话,那么对他来说也是如此。我们的健康人完全避免了这种错误。
如果我们记住,人归根到底是互相隔离,用胶囊包裹起来的,每个人都处于自己的小贝壳中;如果我们同意,人归根到底不能象了解自己那样互相了解;那么,群体之间和个人之间的一切交往无疑就象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人企图互相保护,互相接触,互相问候”(里尔克语)一样。在我们或多或少了解的那些努力中,只有健康的爱情关系是填补两个互相隔绝的人之间不可逾越之鸿沟的最为有效的方式。
在建立关于爱情关系以及利他主义、爱国主义等理论的历史上,自我的超越问题已是老生常谈了。当代在专业水平上对这一倾向所进行的绝妙分析是由安吉亚尔的一本书提供的。在这本书中,他讨论了他称为协同法则(nomonmy)的倾向的各种实例,他将这种倾向与自主的倾向,独立的倾向,个性的倾向进行了对比。安吉亚尔要求在系统心理学当中为这些各式各样的超越自我界限的倾向留下余地,越来越多的临床和历史证据表明他是完全正确的。而且,这种超越自我界限的需要完全可以成为类似我们对维生素和矿物质的那种需要,也就是说,如果这种需要得不到满足,那么人就会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害病,这一点似乎是十分清楚的。应该说,超越自我的最令人满意的、最完美的、从避免性格疾病的角度来看的确是最健康为的例子,莫过于将自己投入到健康的爱情关系中去。
健康爱情关系中的嬉戏与娱乐
上面提到的弗洛姆与阿德勒的观点都强调了生产性、关心和责任。这都是确切无疑的,但弗洛姆、阿德勒和其他类似的论者都忽略了在我的研究对象身上十分明显的健康爱情关系的一个方面,即嬉戏、愉快、兴高彩烈、幸福感、娱乐。自我实现者能够在爱情中享受快乐,这是他们的一个特征。爱情常常变成一种游戏,在这种游戏中,嬉笑与喘气一样平常。弗洛姆和其他一些论述过这一问题的严肃思想家描述理想的爱情关系的方式,就是将它变为某种任务或负担,而不是将它变为一种游戏或乐趣。弗洛姆说:“爱情是一种生产形式,创造出一个人与他人、与自己的某种联系。它意味着责任、关心、尊敬和了解,以及希望别人成长和发展的意愿。它在保存双方的完整性的条件下表现了两人的亲密关系。”必须承认,弗洛姆所说的这种爱情听起来好象是某种合同或伙伴关系而不是一种出自自然的嬉戏。要知道,使得两人彼此倾心的并不是人种的利益、生殖的任务或者人类的未来发展的需要。尽管健康人的性生活常常达到迷狂的顶颠,它也完全可以比作儿童游戏或木偶游戏。它是愉快的、幽默的和嬉戏的。下面我们将要更详细地指出,健康人的爱情生活从根本上并不象弗洛姆暗示的那样是一种努力,它基本上是一种享受和乐事。
对他人个性的接受;对他人的尊重
所有论述过理想的或健康的爱情这一问题的严肃思想家都强调对他人个性的肯定、希望他人成长的意愿,以及对他人独一无二的人格的基本尊重。对自我实现者的观察成功地证明了这一点。这些人都异乎寻常地具备着为伴侣的胜利感到高兴而不受这种成功威胁的罕见能力。他们的确以一种意味深长的深刻而基本的方式尊重自己的伴侣。奥佛斯特里特说得好:“对一个人的爱意味着对那人的肯定而不是占有,意味着愉快地授予他一种充分表达自己独一无二的人性的权利。”
弗洛姆关于这一问题的论断也十分感人:“爱情是这样一种自发性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所说的并非那种把自己消溶于另一个人中去的爱情,而是那种自发地肯定他人的爱情,那种在保存个人的基础之上将个人与另一个人结合起来的爱情。”在这方面,一个最感人的例子就是,一个人对他妻子的成就感到由衷的自豪,即使这些成就超过了他自己的成就。另一个例子就是嫉妒的消失。
爱情的这一方面通过许多途径表现出来,而这许多途径,顺便说一句,应该与爱情关系的效果本身区别开来。爱情和尊重可以彼此分开,尽管它们常常是相互伴随的。即便是在自我实现的水平上,离开了爱的尊重仍是可能的。我不敢断言离开尊重的爱情是否可能,但这不妨也可以是一种可能性。许多可以被看成是爱情关系的许多外表特征或性质特征常常也可以视为尊重关系的特征。
对于另一个人的尊重意味着承认他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自我实现者不会随便地利用别人、控制别人、忽视别人的愿望。他愿意给予对方以一种基本的、不能降低的尊严,不会毫无必要地侮辱他。这一点不仅适宜于成人之间的关系,而且还适宜于自我实现者与小孩的关系。他完全可能以认真的尊重来对待小孩,而在我们的文化中,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两性之间的这种尊重关系的一个有趣的方面就是,这种尊重关系每每是以一种正好相反的方式来解释的,即被解释为缺乏尊重。例如,我们都清楚地知道,大量所谓尊重妇女的标志事实上都是从不尊重妇女的过去遗留下来的残余,时至今日,也还可能是无意识地表示了对妇女的极端蔑视。当一位女士进屋时,男人总要将她延请入座,帮她挂好外套,让她先进门,给她敬上最好的东西,一切东西都优先让她挑选。此外所表现出的这样一些文化习惯从历史和动力学上说都隐含着这样一种观点,即女人是弱者,是无力照顾自己的,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保护,就象对弱者和低能者的保护一样。总的来说,具有自尊心的女人对这类尊敬的标志常常感到厌恶。因为她们清楚地知道这类尊敬的标志可能具有正好相反的含义。自我实现的男人真正地并且从根本上倾向于把女人看作伴侣,看作与自己相同的、完完全全的人而不是把她们看作有弱点的人类成员,并在此基础上尊重和喜欢她们。因而他们从传统意义上看要从容得多,随便得多,不那么拘泥于礼节、客套。我看到,这一点很容易引起误解,我甚至还看到有人指责自我实现者对妇女缺乏尊敬。
爱情作为终极体验;钦慕;惊异;敬畏
爱情有着许多良好的效果,但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爱情是由这些效果激发起来的,也不意味着两性是为了获得这些效果才彼此相爱的。我们在健康人那里看到的爱情必须用自发的钦慕来加以描述,必须用我们在被一幅优秀的绘画作品打动时所经历的那种感受上的、一无所求的敬畏和欣喜来加以描述。各种心理学文献对报偿与目的,强化与满足已经谈得很多了,而对我们称为终极体验(与手段体验相对)的那种东西,对人们在不求任何报偿的美面前所感到的那样敬畏则谈得不够。
在我的研究对象身上表现出的钦慕和爱情绝大多数时候本身就并不要求报偿,本身就无益于任何目的,而是在诺斯罗普所说的东方意义上被经验到的,是具体而丰富的,完全是为着自身目的的。
这种钦慕一无所求,也无所谓得到什么。它是没有目的的,不求实用的,它与其说是主动的不如说是被动的,它几乎是一种天真的而实在的接受。一个敬畏的感受者几乎完全听任于自己的体验,而体验则强烈地影响着他自己。他用天真无瑕的眼光注视着、凝视着,如同一个小孩,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既不表示赞许,也不表示批评,他对经验的内在的、引人注目的性质感到心醉神迷,任其进入自己的心扉,自然而言地达到其效果,有时我们任凭海浪将我们冲倒,不为别的,只为了好玩,此时此刻我们只有一种热切的承受状态,我们可以将上面那种体验比做这种热切的承受状态;或者更确切些,我们可以将它比做缓缓西下的落日在我们心中激起的那种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兴趣,此时此刻,我们除了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被动地欣赏落日的余辉而外,几乎不能给它注入任何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并未将自我投射到这种体验中去,也不企图把这种体验加以塑造,就象我们在罗夏测验中一样。它也不是任何东西的信号或象征,我们钦佩它,并不是因为我们得到了报偿。它与牛奶、食物或其它身体需要毫无关系。我们可以欣赏一幅绘画作品但并不想拥有它,我们可以欣赏一株玫瑰但并不想采摘它,我们可以欣赏一位漂亮的小孩但并不想绑架他,我们可以欣赏一只鸟儿但并不想把它关入笼中,同样,一个人也可以以一种无为的或一无所求的方式钦慕和欣赏另一个人。当然,钦慕和敬畏与其它一些确实将人们互相联系起来的倾向是携手并肩的,它并不是将人们互相联系起来的唯一倾向,但的确是这种倾向的一部分,那些不那么沉溺于自我的人尤为如此。
或许,这一观察的最为重要的含义,会与大多数爱情理论相抵触,因为大多数理论家都认为,人们是受到驱动而不是受到吸引而去爱另一个人的。弗洛伊德谈论的是目的受到压抑的性爱,莱克谈论的是目的受到压抑的力量,另外许多人谈论的则是对自我的不满,这个自我迫使我们创造出一个由我们自身投射出来的幻象,即一个不真实的(因为被过高估价了)的伴侣。
但是有一点似乎是清楚的,即健康人的爱情,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他们被伟大的音乐所激动而产生的那种感激的心情。他们对音乐感到敬畏,被音乐所征服从而热爱音乐,即使事先并没有想到要让音乐征服自己,情况也是如此。霍妮在一次演讲中认为,他人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霍妮还以此对非神经质的爱情作了界定。随之而这意味着,爱情的双方应该去享受,去钦慕,去感受乐趣,去观照和欣赏,而不是去相互利用。圣贝尔纳说得十分贴切:“爱情并不寻求超越自身的原因,也不寻求限度。爱情及其果实,无疑就是乐趣本身。因为我爱,所以我爱。我爱,为的是我以爱,……”。
在神学文献中,这类观点层出不穷。人们努力将上帝之爱与凡人之爱区别开来,这常常是因为他们相信,无私的钦慕与利他主义的爱只能是一种超人的能力,而非凡人所能自然而然地具备。当然,我们必须反驳这一论点,要知道当人处于最佳状态之时,在获得充分发展之时,也显示出了许多从前被视为超自然特权的特性。
我以为,如果把现象置于我们在前几章提出的各种理论考虑的框架中,我们就能十分透彻地理解这些现象。首先让我们来考察一下匮乏性动机与成长性动机(或者更恰当些,成长性表达)的区分。我已经指出,自我实现者可以被定义为不再受安全需要、归属需要、爱的需要、地位需要和自尊需要驱使的人,因为这些需要已经获得了满足。那么一个爱的需要已经获得了满足的人为何还需恋爱呢?一个被剥夺了爱的人之所以恋爱,是因为他需要爱,追求爱,是因为他缺乏爱,因而他就被驱使去弥补这一致病的匮乏。自我实现者肯定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而去恋爱的。
自我实现者没有任何匮乏需要弥补,我们必须认为,他们已经从这些匮乏中摆脱了出来,可以去寻求成长、成熟和发展了,一句话,可以去寻求最高的个体和人种的本质的完成和实现了。这种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来源于他们的成长,并且无须努力就可以将他们的成长表现出来。他们爱,因为他们是爱他人的人,正如他们和蔼、诚实、不做作,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如此,这些都是自发地表现出来的,就象一个强壮的人之所以强壮,并非因为他愿意强壮,一朵玫瑰之所以散发出芳香,并非因为它愿意散发出芳香,一只小猫之所以优雅,并非因为它愿意优雅,一个小孩之所以幼稚,并非因为他愿意幼稚。
自我实现者在他们的爱情生活中几乎用不着费什么劲,几乎用不着保持紧张或作出努力,而这一切却强烈支配着普通人的爱情。用哲学语言来说,自我实现者的爱情一方面既是存在,另一方面又是生成。
分离与个性
自我实现者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个性、独立性和自主性,初看上去,这与我在上面描述的那种认同和爱情是背道而驰的,这一事实似乎制造了一个悖论。但这只是一个表面上的悖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种超然独立的倾向,那种需要认同的倾向,那种希望建立深刻的相互关系的倾向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同时并存。事实上,自我实现者在一切人中既最有个性,同时又最富有利他主义精神,最喜欢交际和最富有爱人之心。在我们的文化中,我们将这些性质置于一个单一连续统一体的相互对立的两极,这显然是一个现在必须加以纠正的错误。在自我实现者身上,这些性质是并行不悖的,在他们身上,两分获得了解决。
在我们的研究对象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健康的自私、一种伟大的自尊和一种不愿作无谓牺牲的倾向。
在这种爱情关系中,我们看到的是爱的巨大能力与既极尊重他人又极其自爱两者的融合。这一点表现在,我们不能在普通的意义上说这些人象普通情人那样相互需要。他们之间不是相互粘连在一起的,他们没有任何种类的钓钩或铁锚。我们可以明确地看到,他们从对方那里获得了极大的乐趣,但他们又极其达观,能够忍受长期的分离或死亡。经过最强烈的、最令人心醉的爱情生活,这些人仍旧保持着原来的自我,最终仍旧是他们自己的主宰,即使他们从对方那里获得了强烈的乐趣,他们仍旧按照他们自己的标准来生活。
显而易见,如果这一发现得到确证,那么我们就有必要对我们文化中关于理想的或健康的爱情的定义进行一番修正,或者至少是扩充。我们习惯于根据自我的完全融合和独立性的丧失,根据自我的放弃而不是自我的加强来给它下定义。我们对这类爱情定义加以修正或扩充的话,我们就可以得出如下结论:自我实现者的个性在爱情中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得到了加强,自我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与他人融合在一起了,但从另外的意义上来说又象通常一样仍然是独立而强烈的。超越个性与加强个性这两种倾向必须看成是伴侣而不是矛盾。
健康人的更高趣味和更强的感受力
我们所报告的自我实现者的不同凡响之处就是他们那无与伦比的感受力。他们远比普通大众更能有效地看出真理、理解现实,而不管这些现实有无结构,是否带有个人性。
在爱情关系中,这种敏锐性主要表现在,他们对性爱伴侣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鉴赏力或感受力。我们的研究对象中的亲密朋友、夫妻组成的群体比随意的抽样调查所表明的要好得多。
这并不是说,我们所观察的所有婚姻关系和对性爱伴侣的抉择都达到了自我实现的水平。我们可以报告几点错误,尽管这些错误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得到辩解,但它们都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的研究对象并不完美,并非无所不知。他们也有自己的虚荣心,也有自己的特殊弱点。例如,在我研究的那些人中间,至少有一个人是出于怜悯而不是出于平等的爱情而结婚的。有一个人由于面临着无法避免的问题而娶了一位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女人。我们应当更为精确地强调说明,他们对伴侣的鉴赏要比一般人好得多,但是绝非完美。
仅有这一点也足以驳倒这样一个普遍的信念,即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或者根据一种更为精确的说法,认为爱者必然过高估计他的伴侣。很清楚,虽然这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是真的,但对健康的个人来说就未必是真的了。的确有材料甚至表明,健康人的感受在爱情中要比不在爱情中更为有效,更为敏锐。爱情使得爱者有可能在对方身上看到一些别人完全忽略了的品质。由于健康人能够爱上一些别人因为有明显的缺陷而不愿爱的人,人们就容易错误地认为爱是盲目的。然而事实上,这种爱情对于缺陷并不是盲目的,它仅仅是忽略了那些可以感觉到的缺陷,或者根本就不把它们当作缺陷。对于健康人来说,身体上的缺陷和经济上的、教育上的、社会上的缺点远远没有性格上的弱点那么重要。这样一来,自我实现者便极有可能深深地爱上那些形象不那么好看的伴侣。别的人把这称为盲目,但我们却完全可以把这称为良好的鉴赏力或感受力。
我曾经有机会观察过这种良好的鉴赏力在几个相对比较健康的男女大学生身上的发展过程。他们越是成熟,就越不被诸如漂亮、好看、舞跳得出众、丰满的乳房、身体的强壮、高高的个头、匀称的身材、美丽的脖子这样一些特点所吸引,他们就越是讲究彼此合得来、互相体贴入微,讲究善良、彬彬有礼,良好的伙伴关系。在几个实例中,他们还与这样一些人相爱,这些人具有那些几年前被认为是特别令人厌恶的特征,如身体上长毛、过胖、不够潇洒等。我观察过一位年轻小伙子,在他那里,我看到潜在的心上人在逐年减少,起初他可以被任何一位女性迷住,对潜在的心上人的逐一排除也仅仅是由于过胖或过高等生理方面的原因,但到了最后他只想与所有认识的姑娘中的两位发生恋爱关系。他现在所关心的是她们的性格特征而不是生理特征。
我认为,研究将会表明,这种情况与其说是与日俱增的年龄使然,毋宁说是与日俱增的健康使然。
我们的材料还反驳了另外两种通行的理论,一种认为相反者易相吸,另一种认为相同者易成婚(同配生殖)。事实是,同配生殖是一种与诸如诚实、真挚、慈爱和勇敢这样一些性格特征相关的规律。在较为外在和表面的特征方面,在收入、社会地位、教育、宗教、民族背景、外表方面,同配生殖的程度在自我实现者身上比在普通人身上显得要低得多。自我实现者不受差异和陌生情况的威胁。事实上,他们对此感到好奇,而不是相反。他们远远不象普通人那样需要熟悉的口音、服饰、食物、习俗和仪式。
至于相反相吸,这只在这样一个范围内适合于我们的研究对象:即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他们对自己不具备的技艺和才能的诚实的钦佩。这样一些优势不管是在男人身上还是在女人身上,都使得一个潜在的伴侣对我的研究对象更具吸引力,而不是相反。
最后,我想让大家注意下面这一事实:这最后几页为我们提供了又一个例证,说明那个古老的两分,即冲动与理性、理智与情感之间的两分已经得到了解决或者被否定。我的研究对象与他们所爱的人都是要么通过认识的标准要么通过意动的标准来合理地选择了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根据冷静的、理智的、不偏不倚的考虑而直觉地、性爱地、冲动地被适合他们的人所吸引的。他们的意愿同他们的判断相一致,是互相协作而不是互相违背的。
这使我们想起,索罗金曾试图表明,真、善、美肯定是互相联系的。我们的材料似乎确证了索罗金的看法,但只有在健康人身上才是如此。出于对神经病人的尊重,我们必须在这个问题上持慎重态度。
(刘锋摘译自马斯洛《动机与人格》第十三章,许金声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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