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来的自由 vs. 自由的气质 —— 高中记 1 兼德国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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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 18 年 7 月那时候,我跟学校的交流团去德国(巴伐利亚)交流访问,顺便游了游一些其它中欧国家。彼时国内有个事情闹得厉害,我也通过一个论坛了解了相关的理论。而在此之前,高一的我已经在班主任的一系列奇妙深刻的操作和与(相对自由得多的)初中的落差下完成了对班主任口中虚伪的集体概念的分析,并进一步完成了对一些更大的共同体的解构。在原著中与那个论坛里学习到的一些关于解放的理论,加上我自行思考与政治老师潜移默化而来的个人主义倾向,让我个人的思想解放如火如荼。我突然觉得那些还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人挺可怜,因为他们竟然意识不到被强加于自己身上的诸多不合理制度。我用逻辑在我心中斩断一条又一条锁链,并且时不时和团里的 A 君口嗨。

  成员非富即贵的交流团里,位居末流的我除了 2 个初中同班同学以外,谁也不认识。顺带一提,交流团共 15 人,全都来自我的初中,而且我初中同班同学加上我就占了 3 个,可见我初中的人在这高中里有多优秀,我在高中体会到落差也部分因此。A 君并不是我初中同班同学,但我见他行为举止散漫、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于是经常对着他口嗨,口头鄙夷各类规矩。A 君照例会和我应和几句。

  然而,在整个旅行团里,只有我在启程时身着校服。同行的副校长当时一个劲表扬我,号召大家向我学习。我不大高兴,其它人也不见得有多想“向我学习”。不过,我的确没有什么衣服可穿——我没有买衣服的时间,行李里除去校服和亲戚送的衣物,就只有一套 Adidas 是自己临行前买来加身价的。

  交流的第三天,我们和友好学校的结对交流生一起去参观一个城堡,城堡内构我没什么印象,也许是太简单了。我只记得地下室里摆着不少刑具,但也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覆盖的锈与包衣让我觉得它们的尖与刃并不锋利。回来的路上,我和 B 君(相对守规矩的一个)坐在副校长后面,车堵在路上,我们也就聊起天。不过,副校长打算睡觉(还没倒好时差),而我们显然打搅了他的美梦,他于是转身警告我们,要求我们注意国际形象。

  车堵久了,后面的德国学生们估计也挺闷,就掏出蓝牙音箱放起歌,在车厢后面嗨了起来。这时是我们的暑假,德国学生们也考完了期末考,正准备放假,于是他们又唱又跳,手舞足蹈。这些歌里我也就认得一首《Sandstorm》,就跟我的结对学生说了两句:“Is it sandstorm? ”“Song name plz? ”他和我解释说,堵车太闷了,大家都想嗨一下。副校长显然再无法入睡,这次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再做什么,只是掏出手机刷起微信。我于是得以继续和 B 君聊天。

  下了车,我找到 A 君,离开副校长一段距离之后,口嗨副校长是“对内镇压对外妥协”,顺带拿副校长身份开玩笑:“国民党本性暴露无遗。”副校长属于一个名字里带着“国民党”三字的民主党派,我觉得这一政治面貌为他带来了我高中的副职。A 君也就和道:“治不了外国人还治不了你吗?”

  后来我们去了慕尼黑,参观元首改组国社工人党时的那家啤酒馆,路上碰到有个人随身带着大喇叭,喇叭录音喊着一些中文,A 君就跑过去用汉语问(调侃):“你是哪里人?”带喇叭的人确信我们是中国人以后靠得更近了,喇叭里充斥着种种保守甚至是反动的价值观,小学时他们的宣传我挺感兴趣,现在却让我听得很不舒服。他直到我们上了车才消停。副校长在车上对我们说:“要有定力,看我们现在生活得多好,他说的那一些东西难道不是不攻自破吗?”私以为副校长说的这些不属于合适的反驳方式,因为他没有从逻辑上正面攻下来,而是转进立了稻草人。然而彼时我正愁于国内那个运动的前景,也没有心思去详细地分析喇叭人的话。

  之后我们结束了在德国为期 1 周的交流,开始下一周在中欧的旅游。我们参观一个古镇,镇子上的建筑一楼用石头、二楼用木头、阁楼用稻草。而且楼之间都留有不小的间距。导游说,这是为了防火——燃烧的高层可以倒塌到楼间距里,而因为大家一楼是石头做的,火就难以传到其它建筑那里。我突然想起我的寄宿家庭也是 1 楼用砖而 2 楼用木。住进去点起灯来倒是相当温馨,然而我在中国的家全都是砖砌,粉刷了一层又一层的漆也不见得有什么温馨感。

  我在中国的家 1 楼倒是用木作了吊顶,4 年以后就被白蚁啃食一空。难道德国人不怕白蚁么?也许是较高纬度不适宜白蚁生活吧。我一查,果然如此。

  中午我们去一家意式餐馆吃饭,吃着饭的其它国家的人都挺安静,少有聊天也几乎是耳语发唇齿音。但我们团的人是例外,进去就相互聊天、吵吵嚷嚷的。副校长警告我们要注意国际形象。我以为,入乡总得随俗。A 君是说话最大声的那个,我也就让他说话声音轻一些,A 君看样子对我不太高兴。

  后来我又轻声和 A 君口嗨别的,他皱着眉头跟我说:“你觉得他们有种收我们钱,没种受我们吵么?你嘴上说得倒激进,但你行动上难道不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今天我又穿了校服,而其他人都没有穿。此前我曾在朋友圈说:“校服是贵校早就摇摇欲坠的虚伪的‘集体主义’的最后的遮羞布。”因为以前对服装比较宽松的我校在我们这一届开始突然严抓校服。然而现在我却还自动自觉地把这遮羞布穿在身上。的确,即便在思想上纵横驰骋,在口头上粪土万户侯,可我从未想过在行动上抵抗别人的安排。在校时如此,旅行时如此,当时对那个运动也是如此——我的第一想法是“天哪,他们竟然敢——”

  我惊讶地发现,高中以来,也许是过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我竟从未把我的任何想法付诸实施。明明自我意识已经觉醒,单从行为上看却和沉默的大多数没有区别。

  在德国的旅行很快结束了,完全按规矩行事的日子我接着过了 1 个月,直到高二开学、高中用绝望把我的最后希望粉碎为止。那时我被分在年级最差的班里,而不是如自己所愿进入重点班。

  之后,我和比例比高一多了不少的沉默的大多数继续厮混 2 年;做了操作比高一班任更奇妙的班任的班长;然后也许是因为强行实施激进的男女混坐政策被人告黑状整下台;再然后因为一个级长“女生牵手有伤风化”的言论组织静默游行未遂,被副校长录音谈话,险些进局子留下案底。我倒是逐步在用行动作些抗争,可 A 君当时的话总还是挥之不去。我就是没法成为他那样自由的人。

  然后我明白了。自由于我而言是要用逻辑争取的东西,于 A 君这样的人却是一种气质。他从小就在比我自由得多的环境里长大,根本不需要去争取什么自由。他只需要随意言论、行动,因为他随口说的就是自由的,他随便做的也同样是自由的。

  后来我通过《神曲》了解了一点天主教神学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哲学与理性只能逼近而不能成为神性,A 君的自由于我正如天主教体系里的神性之于理性。我只能追求自由,却很难得到 A 君那样随意自然的自由的气质。

  其实那个诞生即关于解放并将我引向解放的理论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人单凭逻辑思考不可能摆脱自己的身份给自己施加的影响。

  我在高中虽没受什么可歌可泣的磨难,但感慨是不会缺的。由此我的个人主义还是稍稍宽慰了我,降低了我对人们的本不切实际的期待。正在做着各类考后复健训练的我这么想道:能发自己这个身份的声音、进行自己这个身份的思考就已经不错了。倘人皆能如此,人间倒也不至于这么多苦难了。

  • 笔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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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ixiang810
    支持者 订阅者 作者

    18 年 6-8 月出名的左翼运动就一个,不打算多说。说多了杀头,那个论坛已经被查了水表。(笑)

    我文中,“争来的自由”,是指对所有“规矩”都问一遍为什么,然后突破一些本不该成为规矩的规矩,从而使自己的意识有更好的发挥(更好地进行实践)。

    而“自由的气质”则跳过了上述步骤,而是凭着直觉就能分清规矩的正确与否。不过,A 君说“有种收钱没种受吵”云云,我看来不属于自由的气质,而是属于“发出自己这个身份的声音”。A 君自由的气质体现在其他事情上。但 A 君所述并非在所有政治立场者看来都不正确,我觉得自由意志主义者和无政资(Ancap)会赞成他的说法。另外他的话其实朴素体现了马克思主义“从经济出发解构旧秩序”的思想,但他说的不是“应为”(应该的)状态,而是“实为”(实际上的)状态,因此他这样相当于把当前的现实直接甩我脸上,我现在也不大开心。他是以非无产者立场对我输出,践踏了我的一些理想。

    A 君的确经常出国,但也都只是旅游,他的气质完全是他家庭养成的。嗯,他是富贵家庭,暴发户型。我则是知识分子兼官僚世家,但父亲时家道中落,现在只属于知识分子家庭。带着这个身份再看一遍,应该就懂文中我和 A 君的所思所为了。

    多说一段(这段与正文无关),现阶段我对自由意志(不是自由,自由意志是自由词义里的一个)的定义是从类亚里士多德哲学出发的:“凡无因而有果的事物即自由意志”,这个定义上现在应该没有人有自由意志,和马先生的思想也是暗合的(所谓“阶级社会即必然王国”)

  • 其他回帖
  • mymoshou

    没明白 18 年的运动是指哪一个。 也没明白博主究竟对自由的定义,大概是一种对西方社会的向往吧。而 A 君,则是一个经常出国或者是国外归来的人吗?

    如果在饭店大声说话就是自由的话,我对这样的自由的定义并不赞同。 自由 != 为所欲为。

    1 回复
  • lixiang810
    支持者 订阅者 作者

    为了不显得与这随笔太突兀,我这篇文章特意避讳了我惯常的阶级分析 / 身份分析方式。然而这样一来文章又失其深刻,想表达的内涵隐而不显。不过相应也有好处,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再补充解释一下文中:

    班主任口中虚伪的集体概念

    “校服是贵校早就摇摇欲坠的虚伪的‘集体主义’的最后的遮羞布。”

    这两句话,以免引起对我立场的误会。

    这两句里面的集体都指的是虚伪的集体,第二句里面的“集体主义”特意加了引号以特意与真集体主义相区分。

    我为什么说班主任说的集体是虚伪集体、学校的“集体主义”是虚伪的集体主义呢?因为班主任口中的“我们班”没有指代班上的任意个体,也没有指代它们的集合,而只是存在于班主任口头上与想象中,只是一个组织工具,没有“人的集合”的味道。同理,我从左翼原典(尤其是毛选)里接受的真集体主义,讲究的是 个人 奉献集体集体 帮助个人,彼此对彼此 负起责任。出现冲突时,(可以时先进行讨论,)再以 少数 服从 多数 的方式民主地解决争端,在这个过程中贯穿的其实是 互帮互助的团结精神。而学校的所谓“集体主义”不同,讲究的是学生 集体 服从校行政 个人,在顶上的人无需 (政治概念,这个“对”是政府 人大负责的这个 )集体的任何意见负责,而 集体 却需要无条件 服从 在顶上的 个人,这样的“集体主义”毫无集体主义可言,只是为学校专制披上虚伪的面纱,还是特别拙劣的那一种——稍微清楚集体主义到底是什么的人都可以轻易拆穿校行政的谎言。

    而我为什么说“集体主义”摇摇欲坠呢?因为其实我们这代人,特别是我所在的这所广东省重点中学的同学,都相当自我,即使是“沉默的大多数”对学校的无理规矩也是消极抗拒(校长所谓“点一点就动一下,不点就不动”)的,而我这种激进分子当然是积极抗拒的。以往百试百灵的借口突然间就被问了无数个为什么。于是“集体主义”早就摇摇欲坠了。

    至于校服作为最后遮羞布,是因为往届学生除了校服以外还可以穿班服、学生会会服、团委会服等,而我们这一届开始只允许穿校服。校长如是说:“穿校服是 x 中学生的天职”,硬问理由也就是所谓“便于管理”(再补充一下,原本的服装方案里就不存在什么攀比,因此不存在“杜绝攀比”这个说法)。我看来是侵犯学生的自我边界,从而更好地把自我压碎,让人服从于虚伪的集体。然而与潮流的抗争注定是徒劳的,自我的学生不会因为多一条强制性规矩就不再自我。

    至于我的个人主义,其实只是真集体主义大同没有到来(抑或已经逝去,左右两翼对此见仁见智)之前,以个人主义对抗“集体主义”的小康之道,其实作不得数,我心肠应该还是比其他同学热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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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xiang810 在 2020-07-22 23:39:03 更新了该回帖
  • PeterChu
    1. 就如“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中所呈现出的一种态度,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上我们必须谨慎的坚持实事求是的“对事不对人”的态度。
    2. 在我的观念里,如同专制往往更容易带来疯狂的灾难一样,绝对的自由同样如此。绝对的乌托邦与大同世界一样,只属于理想主义,百年千年怕是都难以实现,除非人类社会进化到集体意识、或被更高意识替代。所以,只能有选择的做出平衡。不论西方还是东方,都会有所选择倾向,又会牺牲一定的另一面。而不同的选择就造就了从立场根源衍伸出的难以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则会时刻体现到两者接触时方方面面的冲突中。
    3. A 君表现出的“自由的气质”不知道是否是纯粹的自由,是否有深刻的自我认知。如果有深刻的自我认知,且确实属于纯粹正确的话,那确实值得羡慕。否则,没有深刻认知或只是似是而非的话,那应该有所警惕。或者,类似于“不认为杀人是罪恶的人正在杀人”般的邪恶,这或许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此外,对于真理,当然必须追求。所以,最终还是需要确定什么是纯粹正确的自由,或许这个答案也同样是随时代地域有所变化发展的?这非常值得探讨。
    4. 有时,自己的脑海中有个声音:莫要太过偏执。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真理永远值得坚持。虽然大多数略有退让的坚持下来,但明显感觉“警惕偏执”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是经历现实毒打磨砺的成长,还是丢失了勇于进取的锐气?真是令人伤感的问题。所以,对于年轻于己的后来者,更多时候都有既羡慕支持,又担忧想有所劝诫的矛盾,不知如何排解。